艾叶飘香忆端午
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,传统意义上的节日观念已越来越淡薄,除春节以外,其他节日也就在平平常常中过去了,它们的温馨和美好,只留在记忆之中。
小时候,相比较于中秋,我更喜欢端午,这种喜欢是与吃和玩紧密联系在一起的。中秋节没有什么特色吃物,更与玩无关,端午节就不同了,即使是在物质生活十分贫乏的七十年代,过端午的食物也可以毫不夸张地用“奢侈”二字来形容。要知道,那么多好吃的东西,对于平时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孩子们来说,该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啊。
五月初五在我们的翘首期盼中姗姗而来,家家户户门上插着青青的蕲艾,像一面旗帜,昭示着节日的来临。不论家庭境况如何,各家一扫平日吝啬的作风,纷纷拿出早已存好的面粉来蒸包子,平时不舍得吃的凭票购买的红糖,这时候也毫无保留地塞进了包子里。条件稍好的人家,还有可能包上一笼肉包子,不多的肉馅,拌上蒜苗和鲜笋,那可是一等的美味了,刚出锅时一揭开笼盖,诱人的奇香扑鼻而来,真是“包子锅一滚,神仙坐不稳”。还有麻花也是一定要做的,虽然黄澄澄的茶籽油在那时金贵到有钱也没处买,但炸麻花的油在平时都会攒出来。一家大小,围着香喷喷的油锅,一齐盯着拧成麻花的面条慢慢地膨起来,变成金黄色,都会禁不住暗自咽着口水。和松软的包子相比,孩子们更钟情嘎嘣脆的麻花,带着油炸品特有的香气,那份享受,会让人长久地回味。
蛋和粽子也是端午节必不可少的好东西。也许是太稀罕的缘故,鸡蛋连壳煮熟后,要染成红色,然后用一个棉线做的蛋络装好,孩子们把它挂在上衣的第一个扣子上面,像佩着一枚勋章似的走出家去和别的孩子比较谁的蛋更大,然后两个人像摔跤一样手把手相互抵着,用胸前络着的蛋垂下来相撞,谁的蛋破了就算输,比赢了的,便洋洋得意地走开去找下一个对手。记得有一年,我出奇招央母亲给我煮了一只特大的鸭蛋,撞烂了伙伴们所有的蛋后依然毫发无损,我骄傲地一直留着,舍不得吃,结果几天后变臭了,后悔了好一阵子。那时的粽子,限于当时的条件,原料比较简单,纯糯米的为主,再好一点的就是加少许绿豆,偶然也能见到殷实的人家把保存的一点腊肉切成小丁和在里面,那味道自然不一般了。在我的家乡还有一样特别的食品,叫“艾米果”,也是过端午才能吃到的。把鲜嫩的艾叶采摘下来,煮烂捣成泥状,再和进一定比例的糯米粉,用这个作皮,像做包子一样包上馅,上笼蒸熟,吃起来香糯可口,妙不可言。
这许多的吃食,突然间一齐出现在平时空荡荡的饭桌上,够丰富了吧?且别急,在我家还有几样更讲究的东西:一是必定有一碗蒜头烧肉,听母亲说这道端午菜是家传的,与一般人家用雄黄、菖蒲的意思一样,起杀菌消疫的作用。杀菌不杀菌我们不管,最重要的是能杀杀肚子里的馋虫,整碗的红烧肉,一年到头也只有在这一天闪现一次。再就是用尖椒爆炒的油汪汪的咸蛋黄,不要说吃,看上一眼都会食欲大振。还有一碗酒糟焖鱼,只不过这份神仙吃的菜我们一般不敢奢望,因为即使你有足够的钱,也不是每天都能买到鱼的。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好像只有两三个年份有过这样的口福。如果真的酒糟鱼也上桌了,那基本上就齐了,一桌梦寐以求大餐就要让我们来消受了。更妙的是,酒酣的父亲会很和蔼地把他的酒杯递到你嘴边,让你品尝一下带有雄黄味的老酒。哦,那是何等的享受。就这样,关于端午的记忆也就随着美食一起咽进了肚里。
说到玩的,那自然是划龙舟比赛了。修江上的这一项传统赛事,从最老的一面号子鼓的岁数就能知道,最少流传了一百多年,就是在文革搞武斗的时候也没有中断过。端午注定是划龙船的好时节,就连老天也要提前下几场“龙舟雨”,好让河水涨到适合比赛的宽度。有关龙舟竞渡的场面,许多的文学和影视作品都有过精彩的描述,其中最传神的无疑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所陈铺的情景。而唐代诗人卢照的《竞渡歌》则对竞赛的过程作了细致的描述:“石溪久住思端午,馆驿楼前看发机。鼙鼓动时雷隐隐,兽头凌处雪微微。冲波突出人齐喊,跃浪争先鸟退飞。向道是龙刚不信,果然夺得锦标归。”这样万众欢腾的事情,对于最喜欢凑热闹而又没有热闹可凑的孩子们来说,可比粽子麻花更有吸引力。在岸边密集的人丛中,我们为自己支持的龙船队呐喊跳跃,比之今天的粉丝们看明星表演更为疯狂。我为了看龙舟比赛,曾丢掉过两双凉鞋、一把雨伞、一个斗笠,每次回家后,屁股都没能幸免挨父亲的“铁砂掌”。
客居南粤十几年,从没有在端午节回过家,而每到节日临近时,我就仿佛能闻到故乡艾草的清香,看到修河里荡漾着的碧波。昨天给母亲打电话,她告诉我刚去看龙舟赛回来,说今年参加比赛的队多了,要先搞淘汰赛,最后留下四个队在端午节决赛,只不过现在的奖品变成了现金,而且是一个什么公司赞助的。我手握着话筒,心忽而飞向了千里之外的家乡,我知道,有了龙舟赛,端午就永远不会被人们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