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桑百年存风韵
——登永升碉楼记
闻名遐尔的江家围屋,作为客家人聚族而居的一个标本,位于凤岗一个叫油甘埔的村子。大约三百年前,几户姓江的客家人,经过长期的辗转流离,从福建长乐来到油甘埔,眼前的景象虽然荒凉却是水草肥美,江姓族长决定停止流浪的脚步,开始构思家族的居所,他的理想是结束居无定所的状态,为后人找一处永久的家园。由此而来,江家和他们的围屋就在这块土地上繁衍起来。今天,当我站在已残损的永升碉楼顶的断垣上,望着脚下如“非”字般整齐排列的江家围屋,我依然能感受到江姓祖先三百年前富有远见的预谋,江姓子孙一直按照他的那次构思生活在这座碉楼下的围屋中。虽然二十世纪来临时,随着民族命运的变迁,江家子弟纷纷飘洋过海去谋生创业,但总归是把根系在了这片屋场,即使是在牙买加奋斗了半个世纪,功成业就的江家丽堂、锐堂兄弟,最终还是筹资回来修建了这座富丽堂皇碉楼,并冠以祖父永升的名字,成为光宗耀祖的象征。
早春二月,我慕名来到了江家围屋瞻仰永升楼。虽是春寒料峭,空气中依然流淌着月桂的芳香。围屋的院落中只剩枝干的木棉,和青翠欲滴的荔枝树相映成趣,绿萝在残破的院墙上旺盛地蔓延。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现代高楼,与古旧的雕楼和围屋,形成了鲜明的年代反差。村头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榕,记载着村庄的年龄。永升楼如一位早已不问世事的老人,静静地伫立在一隅, 黝黑斑驳的墙面,显露出岁月的沧桑。
楼前,鹅卵石镶嵌的坪地上,几位妇女在做着针线拉着家常,高大的屋墙把她们衬得如同古代水墨画中的人物点缀。我抬头看看在阳光里闪着青光的碉楼,映着湛蓝的天幕色如重墨。石条做的的门框、屋基,石雕的漏窗,凝固着时间的永恒。只有墙上的彩绘、梁柱上的雕饰这些主人最费心计建造的精华所在,却在时间中朽去,如同岁月中不断流逝着的喜怒哀乐、生离死别。
穿过厚厚的土墙,我来到碉楼的内庭。四四方方的屋身,只不过三十平米见方,上下九层,高三十多米,陪同而来的江姓老人告诉我,原来有楼梯旋转而上连成一个整体,每层四向,各有一个小窗,都是以花岗岩做框。整座碉楼的建筑精华在楼顶,带有明显的欧式建筑风格,四面墙呈拱形,四角立有罗马圆柱,墙体外向有漂亮的图饰和浮雕,中间部分都有一块凸出的装饰物,又巧妙的成为窗户的蓬盖。这种被建筑设计大师龙炳颐戏称为“下身穿唐装,上身穿西装”,中西合璧建筑模式,是本地碉楼的一大特色,所展示出的是在特定的历史背景、地域环境中形成的独特的历史文化景观。与殖民者强行在我国土上地修建的西洋建筑不同,它是侨胞们主动吸收西方建筑精华,兼容并蓄的产物。令人称奇的是,不到一百岁而且带着洋味的永升楼,伟岸的身躯哨兵一样拱卫在三百岁的江家围屋的东北角村口上,与围屋竟然是那样相得益彰,浑然一体。她身后的院落是如此井然有序,纷繁杂乱的世俗生活被有形的建筑组织起来了,家族观念更是被建筑的空间所强化,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客家人用这种建筑形式聚族而居的用意。
建房子在中国民间是一项大工程,是许多人毕生奋斗作为造福子孙的基业,因此精雕细琢而花在房屋装饰方面的功夫甚至超过了建筑物本身。看多今天由钢筋混凝土堆起的大同小异的现代建筑,使我更加怀了十分珍惜的心情来体悟我们已剩不多的、早已被时间剥蚀得虽不再鲜活、却是精致儒雅的古建筑,它们是祖先留给我们又经过岁月打磨的艺术精品,永升楼正是这样的杰作。虽然主人建造她主要是用来防御外辱,但丝毫没有因此而忽略对她的装扮,整座楼散发着传统文化和山野田园的气息,儒家文化与佛、道文化都在这里奇妙地揉合了。无论是楼顶上的斗拱、楼梯上的栏杆,还有门窗石框上雕刻的形态各异的图案,墙头一幅幅民间寓意吉祥喜庆的字画图案,都是独具匠心的工艺品,在古色古香之中,展示着幽雅的风韵。透过忽明忽暗的光线细细察看那些雕有凤、狮或麒麟的漏窗,还有顶楼四檐做成祥云的纹饰,门楣上彩绘的渔樵耕读、八仙过海等画面,它们大都黧黑蒙尘,许多地方已被风雨所蚀,但它们玲珑剔透,生动细腻,历经如烟岁月,仍传递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。
永升楼,这座曾经代表着家族荣耀的建筑杰作,如同一位经历沧桑的老人,同样留下许多传奇故事。建造者江丽堂自己虽身在海外,却在家乡留下了一双儿女,哥哥叫江运发,妹妹叫江肖梅,兄妹俩就生活在这座碉楼内。1939年,侵华日军前来扫荡,专门为防匪患而建的碉楼正好派上用场,里面储存的米水,足够一百人半月之用,兄妹俩把江族老小都召进碉楼内。日军见碉楼壁垒森严,怕内有伏兵,不敢近前,对着就是一阵枪射炮轰,而碉楼依然屹立,更无心思恋站,匆匆离去。村民逃过一劫,只有楼身留下弹痕。楼伤外表,人伤在心,侵略者的野蛮行径,激起了江家兄妹的民族仇恨,他们一同报名参加了著名的抗日武装东江纵队,双双浴血奋战在抗日战场。
我正在绕楼察看当年日军在墙上留下的弹痕,一阵突然而至的锣鼓唢呐声从围屋外传来,我急忙来到门口,看到场地四周早已围了一圈人,中央一群穿着桔红或杏黄对襟衫的汉子,正在吹吹打打着舞狮耍龙。我忽然醒悟起是元宵节,寂寞的场院一下子有了喜庆的气氛,而我意念中的乡村的宁静,忽而远去了。现实生活的真实场景与古老围屋碉楼的沧桑之态,既显得难以协调,却又因为有了这生活之流的清新灌注,相生相克中,变化着一代代完全不同的新气象。高大森严、斑驳焌黑的碉楼,构成乡民腾跃的背景,火焰似的色彩与它陈旧而阴暗的墙体恰成对比,在淡淡的阳光下,它安祥地站在一旁,聆听着这血液一般沸腾的声音,就像祖先们用洞明世事的目光,穿透了岁月的迷雾,与我们共有了一个时空。
望着眼前的情景,我忽然想起客家人的一句古训:“打起精神来做人!”这些由客家人创造,用血汗和泥土沙石夯筑起来,雄伟壮观、傲然挺立、精美绝伦的围屋和碉楼,正是客家文化的化身,是源远流长、博大精深的客家文化的载体,它的魅力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越发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