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收集好的资料整理好，已经是凌晨的时候，点燃一根555，深深吸一口，窗外的天空黑暗低沉，竟然没有睡意。脑海浮现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影像，一个神情优雅的女子，左眼的下角有一颗褐色的痣。

次日一早，整装待发，他要去采访一个刺绣专家。

笃，笃笃。没有按门铃，他有节奏的轻敲三下。门应声而开，四目双投，两个人都征了一下。之前通过电话，约好的时间不偏不倚，时钟指正三点。她微笑，请他进入前厅。记忆里浮现多年以前，相约在夜里三更时份，以笃，笃笃的节奏轻敲三下后院大门，她知道，一生的人，就在门外。她生在官宦之家，他家境贫寒，两人不顾众人反对，私奔到一个偏远的小镇，贫穷但幸福。

客厅很安静，她为他沏茶，雪白的瓷杯，幽幽的茶香，温度适中，他双手接过，一饮而尽，心底突然一阵怅惆，此情此景，仿佛何时发生过，他不记得了。

非常感谢你能抽时间接受我社的采访，正式开始好吗？他说。

她抿嘴一笑，微微点头，摆出几件心血之作。这些作品从未在媒体爆光，但他看着眼熟，连梅花的红心是她手指被针刺破而印在上面的血印，也了然于心。环顾客厅，简陋，整洁，旧的桌子，旧的屏风，亲切得象自家用过，于是心里一震，手上的茶杯落地，破碎。

对不起，真是对不起。他站起来频频道歉。

没关系，处理一下就好。她起来收拾碎片，脑海里是多年前的一个冰雪之夜，在简单的茅屋里，丈夫把药碗摔到地上，双手颤抖，瘦得触目惊心。两人在慌乱中收拾碎片，他右手的中指被划出了一道血痕。她把药再煎一次，端到床前的时候，他突然说。跟了我这些年，没过上好日子，真是苦了你。她皱眉，怪他说这些话显得陌生，命中注定，这是宿命。气话一说出口，后悔是来不及了。

是什么，令你绣了一辈子？他问她。

命中注定，这是宿命。她脱口而出。

两个人又是一怔。

她记得自己守在床边，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，紧紧握着他的手，失声痛哭。

抬头望向窗外，落日把天边染得血红，已到傍晚时份，采访拖拖拉拉，但不得不结束了。他起来告辞，她也起来摘下眼镜，主动伸出右手，握手道别。她看到他右手中指上那一道清晰的疤痕，他发现她被眼镜挡住的，左眼下角那颗褐色的痣。终于，凭着这些在梦里回荡过无数次的证据，他们认出了对方，但是，却不能相认。他是一个穿着发白牛仔裤和圆领T恤的二十少年，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八十婆婆。已是隔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