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教师，毕业后被分配到一个贫困的山区小镇教书，这个学校的教师非常相信迷信，做清明、做冬至现象很普遍，我对他们的做法感到很是不解。他们见我清明、冬至从不回家，更是感到不可思议。我的同事曾劝我要回去看看祖先的坟墓，烧些纸钱。他说,这样可以给自己一些安慰，很有纪念意义，但我一笑了之。

今年清明节前，我弟弟打电话说，哥哥生病了，要我回去看看，我于是请了两天假回家。

晚上，我和哥哥睡在一个床上，谈到了儿时情景和父母时，两人时而放声大笑，时而唏嘘不已，非常兴奋。

一说到父母，我们都感到很抱愧，我们弟兄多，那时家里很困难，父母好不容易将我们拉扯大，就在我们成家立业之时，他们两位老人却双双离开了我们。母亲去世时才58岁，父亲去世时也就有65岁，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。想着想着，我的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。

第二天下午，我正准备回单位，哥哥拉着我的手说：“二弟，过两天就是清明了，你去给父母烧些纸钱吧，隔壁的晓银每年清明、冬至都带着一家人回家，村里人都说他孝顺，经常称赞他。平时你忙，我就替你给父母做了，今年你刚好回家，就自己去吧。”

这时，我猛然想起了同事的话，便决定到离家十里地的镇上买一些祭品回来。

在镇上，我买了几刀纸、五捆冥币、三挂金元宝、几挂炮竹和几个彩幡。

待祭品买好后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我赶紧找了一辆黄包车，请车夫将我直接送到村西的墓地。

墓地离村子大概约八百米左右，有十亩地大小，听老人说，这个墓地从清朝时就开始形成，人烟稀少，我小时候一直不敢到那里去。

我下了车，提着祭品，沿着弯曲的小道向父母合葬的坟墓走去，这时天色更黑了，四周没有一个人影，几棵孤零零的桑树上，落着几只乌鸦，它们不时地发出“哇哇”的叫声。不知怎的，我这个自认为是唯物主义忠实信徒的人竟然也感到有点害怕……

来到父母坟前，我慌慌忙忙地拿出祭品，颤抖着手，费了很长时间才点燃了纸钱，然后将金元宝和冥币一股脑儿堆在纸钱上面……

接着，我在附近的一个刚刚新起的坟前找到了一根五尺来长、大拇指粗细的竹棍子，将彩幡系到竹棍子的一头，然后轻轻地走到父母的坟头，用力将竹棍子的另一头插到坟头上，由于用力过猛，我竟将竹棍子折断，人一下子就从一米多高的坟头上摔了下来，不偏不倚，一头撞到了父母坟茔前的石碑上，昏死了过去……

冥冥中，我感觉自己好像顺着竹棍子插的小孔钻到了坟墓里，一开始，我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觉得自己不断地向下沉去，约莫十分钟，“轰”的一声掉到了水里，我睁开眼一看，我正站在我家三十年前的门口水塘中央（这个水塘的位置现在已经被高速公路覆盖）。四周的景色完全是三十年前的样子，水塘里，鹅鸭成群结队，在水里悠哉游哉地晃动着，三头大水牛在塘边吃草，我的母亲和奶奶、三婶、八婶坐在塘边大柳树下纳鞋底，三爷戴着眼镜在看报纸，奇怪的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“他们不是都去世了吗？我怎么看到他们了？”我百思不得其解。正想着，就见爸爸手里拿着一根牛鞭，气冲冲地向我跑来，我想爸爸肯定以为我在洗冷水澡，象小时候一样要打我。我于是飞快地爬上岸，向妈妈那儿跑去，满身是水地钻到妈妈的怀里。

妈妈见状，用手一拍，就将我拍到了他的肚子里，爸爸来到妈妈跟前，到处找我找不到，嘴巴直动，气呼呼地走了。

爸爸走后，妈妈将我带到家里，家里的摆设完全是三十年前的样子，草屋、泥墙，用稻田里的泥巴垒成的墙壁接口处有三寸多长的大口子，屋顶被炊烟熏得黑不溜秋，墙上挂满了草鞋、蓑衣、斗笠和劳动工具，床上的衣被破烂不堪。我小时候用毛笔在土墙上画的唐僧、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和牛魔王画像依稀可见，我摸着上面的画，感慨万千，记得我画这些画的时候，父母看了很高兴，逢人就夸我，经常将村里人请来看。

我来到我的卧室，一眼就看到了我曾经读书的条桌，条桌虽然很旧，但抹得很干净，上面放着我们弟兄几个的毕业证、成绩通知单和录取通知书，正中放着我们全家的合影，我记得这张合影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照的。

条桌的上方，工工整整地贴满了我们弟兄获得的奖状，还有一张父亲当年担任公社人大代表时的代表证。

我边看边回忆，觉得很亲切，这时，妈妈来了，她手里端着一碗糖打蛋，满面笑容地向我走来，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，我高兴地接过碗，贪婪地喝着糖水，喝着喝着忽然我小时的玩伴季生（已经死了十多年）来了，他从我手中抢走碗，将碗举到我的头顶，从上向下一点点地向我的口中倒糖水，后来，糖水越倒越多，将我的身上都淋湿了，我非常气愤，大喝一声“滚”。

随着一声断喝，我苏醒了过来，睁开眼一看，倾盆大雨已经将我的身上淋得湿透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，将头上的伤口扎好，跪在父母坟前，磕了几个响头，蹒跚地向哥哥家走去……